送灵前,唢呐师阿豪扑通一声跪到主家前。唢呐声起,呜咽的曲调声声凄切,他的头部伴随着音调高低上下摆动着。
曲子吹不到半分钟,有人红了眼眶。旁人上前搀扶跪地的阿豪,可唢呐声盖过了人声,情到深处,一直强忍眼泪的逝者家属,抱着阿豪放声痛哭。
这发生在豫东平原大地上的一幕,被记录在唢呐师阿豪的社交平台里。这是阿豪和他的团队日常工作的缩影——他们常为逝者或过世三周年的老人送灵,有时家属会特意请他在起灵前吹唢呐,借着悲切的曲调,宣泄心中的哀思与不舍。这些悲恸的视频画面,引得上百万人点赞。评论区里,有人说听出了道尽一生的辛酸苦楚,还有人说自己莫名流下了泪,想起了逝去的亲人。
清明节前夕,九派新闻在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见到了阿豪。他是周口市鹿邑县人。今年25岁,是一名“00后”,脖子看上去比正常人粗大一些,那是常年吹唢呐造成的。
阿豪9岁开始学习吹唢呐。他自称天赋差,靠勤学苦练,四处跑戏班子,只要能表演就开心。五年前他和妻子买了舞台车,从跑戏班到自己当老板接活找演员,他总是那个最投入的演奏者。
如今他在社交平台上拥有近百万的粉丝,演出的脚步遍布河南、安徽、河北、湖北等地。在他看来,唢呐在白事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。逝者家属往往心里有太多东西,说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,而唢呐就是一个出口——替人哭,替人喊,替人把那些来不及说的,都送出去。
[1]看响
3月30日早上7时,雨丝细密,阿豪已在主家灵堂外支起了大圆桌。唢呐、笙、琴、鼓等乐器整齐铺陈——他们要为一位过世三年的老人办纪念礼。
在豫东平原,过世人的“三周年”是大事。这一天,亲友要随礼到场纪念,唢呐班子是不可或缺的配置。不同地方,演奏习俗略有差异。比如在太康当地,纪念礼一般从正事的前一天晚上就开始。
逝者的“三周年”纪念礼前一晚。图/九派新闻李恺
3月29日晚7时许,九派新闻在现场看到,阿豪身着白色单衣,站在流动舞台的中央,嘴唇轻贴唢呐嘴,气流缓缓送入,《刘老根大舞台》《百鸟朝凤》《大河向东流》轮番上演,电子琴、笙、锣交织其间,声音从音响中流淌而出,扩散在夜色里。
半小时后,阿豪与乐手们从舞台走到人群前。他换上一支大唢呐,深吸一口气,曲风骤变,一曲《秦雪梅吊孝》如泣如诉,吹到动情处,他脱去单衣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为将气氛推向高潮,他紧接着亮出绝活——或用鼻子吹奏,或用小碗抵住喇叭口,模仿人呜咽的哭声与低语。
阿豪介绍,随着时代发展,丧事演出早已从过去单纯的“听响”,逐步转向如今注重体验的“看响”。单一的唢呐吹奏逐渐式微,观众更看重表演形式的丰富性与视觉效果的冲击力。“以前只要吹得好就行,现在还得有创新、有看点,得能留住观众,不然没人愿意请你。”
在这样的变化里,他们不得不把节目准备得更丰富、更热闹。表演持续至晚十时,阿豪带领的戏班子早已不止于传统吹打,还加入了唱歌、杂技等多样内容。
到了正事当天,天空下起雨来。主家用绿色篷布将露天院子遮得严实,悲伤气氛更浓。阿豪带领的四人团队,每人负责一样乐器。而他一人操持多件乐器,左手持唢呐,手边是镲钹,以及用两块砖头搭成的简易铜锣架,随旋律起伏切换,一行人配合得恰如其分。
曲调也随来客变化。年长的宾客多时,他奏豫剧《王强点兵》《包青天》;年轻人多时,旋律便轻快些。“即使是白事,气氛也很重要。”阿豪称,现场的表演还随主家的要求随时调整,有远道而来的宾客抵达,他们要带着唢呐、笙等乐器走在队伍前头,吹响迎接。
到了灵堂吊孝环节,阿豪带着团队奏起吊孝曲,曲调曲折昂扬,伴着吊唁者的哀恸,一层层推进。从7时多到11时多,每鼓足气演奏时,手臂上的青筋凸起,吹得面红耳赤,但始终保持饱满的状态。
直至12点时,他带着乐队一路吹奏,将亡灵送至墓地,三周年纪念礼才正式结束。
[2]唢呐师
在豫东平原的唢呐班里,2001年出生的阿豪算得上年轻,但论起从业年头,他已经有超10年的从业经历。父母辈就是从事这一行,他自小就对唢呐产生兴趣,“一听就觉得高兴”。
九岁那年暑假,父母将他送进专业的唢呐厂学习。他自认不算有天赋,学艺初期,常把嗓子吹得嘶哑、肿胀。最让他懊恼的是,同学听老师吹一遍,看着谱子,便能慢慢跟上来的曲子,他要私下练上一周才算熟练。
“我只能用手机录音,回去就拿着手机,有空就听,学不会时着急地打自己的头。”除了上学、吃饭,他几乎唢呐不离手,常常放了学回到家,摸到唢呐就吹起来。
阿豪在演出。图/九派新闻李恺
他印象里第一次登台是十岁那年,课余跟着父亲的戏班子去演出。表演间隙,父亲让他把学成的曲调吹来听听。他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的观众,眼泪却先掉了下来,“当时心里有障碍,怎么都不敢吹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站在真正的舞台上。虽然最终没吹成,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——灯光打下来,台下有人等着听,是件幸福的事。
12岁,阿豪开始正式系统性学习唢呐,也开始跑戏班子演出。他回忆,刚上台那阵子,他吹出来的唢呐声常被人说难听。一次,说难听的观众就站在父亲旁,“我爹都没敢说是我,觉得丢人,不敢吱声。”
阿豪说,戏班子这行当,演员多,活儿大多是靠同行互相介绍。大约到了十五六岁,他的演奏能力渐渐被人认可,合作的戏班子总记着喊上他,一个月能接上十几场演出。
演出费不多,一天差不多一百块钱。他把钱拿回家交给父母贴补家用。“我是家里的老大,想带个好头,也想为父母减轻些压力。下了学,我父母的钱我几乎没有花过。”
吹唢呐也给他带来了新的生活。唢呐班相熟的长辈牵线介绍给他一位女生,比他大三岁,家里也是干唢呐班的,女孩叫虹虹。再回忆起两人曾相处的点滴,互相到各自的戏班子演出,成了他们相处的方式。
后来,他们在一起组建了家庭。虹虹知道阿豪喜欢这一行,一直想买辆舞台车出来单干。“不束缚,接的活更多,也能挣更多”。两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买车干生意,是不被看好的。即使虹虹将彩礼钱全部拿出,还差一半多。阿豪想去银行借款,但没有人给他担保。找了许久,堂叔给他当了担保人,“他说自小看我长大,知道我能行。”
[3]走红
乡间唢呐行当,竞争激烈。阿豪所在的村子,就有四五支唢呐班子。即便置办了一台舞台车,想带着妻子虹虹创业揽活,除了过年前后两个月的旺季,平日里也很少能接到活。
转机出现在2022年。在一场为老人送终的演出上,虹虹随手拍下阿豪的演出片段:他赤裸上身跪地吹奏《秦雪梅吊孝》,声调悲怆,情韵入骨。视频发出去后,获得了意外的关注。“比我发自己的日常有流量多了。”虹虹回忆说。
从那以后,阿豪演出时,虹虹常会记录几段现场画面发到平台。没有精修包装,也没有刻意剪辑。但扎实的演奏功底和饱满的情感让阿豪渐渐出圈。他的单条视频最高播放冲破1000万,三年间单平台的粉丝量增加到近百万。团队现在九成演出订单,都来自社交平台。
阿豪部分演出画面。图/社交平台截图
为了抓住难得的机遇,在表演上,阿豪对自己要求更加严格。他不断挑战新的节目,力求既能以唢呐声打动人心,也要通过别具一格的表演吸引观众。
阿豪介绍,在一些地方的习俗里,主家为了让纪念礼更热闹,常会请来两支班子分庭抗礼。哪边的吆喝声和观众多,就代表了戏班子的能力,而高难度、高危险的节目更容易吸引观众注意。钢筋卷着脖子吊起真人、拉走一辆车,摩托过身,针管穿肉,喷火砸头……用他的话说,只要能达到演出效果,他会“不择手段”地练习、尝试。
挑战也给身体留下了多处伤痛。他记得,两年前淮阳一场周年纪念礼演出,他表演躺碎琉璃瓶、将木板支在身上让摩托车驶过身体的绝活。摩托车驶过,他感觉“下半身一凉”,剧痛钻心,他依旧咬着牙撑完整场。事后去医院检查,才发现压断了尾骨,留下了后遗症。如今常年跑场开车,腰伤依旧反复,时常疼得直不起身。
身上、脸上还有表演时留下的各种疤痕。阿豪的脖子看上去要比正常人肿大一圈,他提到,嗓子里因长期演奏长了息肉,说话声音常常沙哑。去年夏天一场“对喇叭”演出时,碎玻璃划破阿豪的脸颊,缝了好几针。“早就习惯挂彩了,有时候身上不带点伤,反倒觉得没做出成绩。”
即便如此,他也舍不得停下脚步。近两年,他每月的演出场次不低于二十场,常常是一场接着一场,一家挨一家演出。有时中午刚演完,便立马驱车奔赴下一站,经常不能正点吃饭,“一般就在赶路途中吃块烧饼垫一下。”
身边人心疼他,怕他年轻时候这么卖力,落下一身的病痛。妻子虹虹偶尔劝他,要不趁着有流量,转做直播带货,可以不那么累。但阿豪不愿意,他“迈不开这一步”。
他说自己始终记得为什么开始吹唢呐、自己的付出以及来之不易的机会。他不想因为流量,丢掉自己的本分。“我就想平平淡淡,能养家糊口就行了,而且要把事情做好,因为要不是那么多粉丝,我也没那么多演出。”
[4]坚守
阿豪自称是专一、执拗的人,他始终坚持“凭实力说话”。
接单时,他有自己的原则:事先和客户沟通好演出地点、活动类型、具体环节等细节,谈好价钱再出发。他的定价不低,比当地普通戏班要高。但他说,这是因为对演出质量有着严格的要求,“用的人、技术和效果都是不一样的。”用他的话解释,他带领的团队,从来不用伴奏敷衍了事,每场坚持现场真吹真演,表演的节目也在不断推陈出新。
他也有自己的坚持。之前有山西等地的顾客找上来,出高价想让他去吹奏,他总是婉言拒绝,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各地的习俗,吹的东西都不一样。我过去了,他们听不懂也不行。”
这些年对唢呐事业的多年坚守,让阿豪收获了许多感动。他记得一位长辈通过社交平台联系上他。那年,她一年内接连送走双亲,家境本就拮据,却执意高价恳请阿豪到场,只因他“吹的调子,能吹到人心底”。
回忆里,演出时阿姨哭得肝肠寸断,阿豪的唢呐也跟着沉缓婉转,声声裹着思念。结束后阿姨执意追加红包,被他婉言谢绝。“能用唢呐宽慰旁人,陪着别人熬过最难的日子,就是这门手艺最大的意义。”
自打前年奶奶离世,他更能理解这份离别之痛。奶奶走时,他正在外地演出,没能送最后一程。这成了他的一大憾事,往后每逢白事表演,每当看到家属悲恸落泪,他总会想起奶奶。
事业的忙碌也给他留下了许多遗憾。阿豪有一儿一女,但忙碌让他很少有时间照顾家里,“一个月在家里待不了一周”。他知道这一行有多苦,不愿孩子再走自己这条路,所以他想现在多干点,为孩子的将来多挣些保障。
“光想着以后了,但是没顾住眼前。”他苦笑着说,每当孩子哭闹时,他总跟儿子许诺,等爸爸闲了带你坐飞机。承诺说了一年又一年,始终没能兑现。孩子起初满心期待,如今再提起,早已没了兴致。
有时,经历高强度的工作后,他也想放慢步伐,多陪家人。但是每当客户的电话打来,他总不舍得拒绝。“人家信任你,而且我有时候感觉有活来了,哪怕身体吃不消,也可以扛一下。”
阿豪在演出。图/九派新闻李恺
现在,每天不管多忙,阿豪都会抽出固定时间,钻研新曲目、打磨表演技巧,从未停下学习的脚步。他心里藏着唱戏梦,但因嗓音条件难以实现。总想把唢呐吹得如唱戏一般传神,弥补不了登台唱戏的心愿。
这份忙碌也给他带来了精神上的满足。他说小时候家里穷,父亲没文化,走到哪儿都像被人看不起。他想争气。这些年,他把唢呐越吹越好,找过来的顾客也多了,现在村里人看他,眼神不一样了。“谈不上另眼相看,但我觉得,多了几分客气。”
九派新闻记者李恺龚凌蔚河南周口报道